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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英:跌落底层,忍耐还是抗争 ——读安黎《痉挛》有感
日期:2018-09-21 10:04:38  来源:安黎    字号: T | T

跌落底层,忍耐还是抗争

——读安黎《痉挛》有感

文‖周文英


    人和人是有缘分的,和书也一样。我常给别人说起自己的偶像,滔滔不绝,很感痛快,若对方一脸茫然,惊讶气愤恨不能抓其领口飞扬几脚,但嘴上却说:那么有名的人你咋不知道?尴尬一笑,原是各自偶像不相关。

 

我给冯旭红说工作,冯旭红给我说安黎,话像开闸的水,突然断流后才问读过《痉挛》没,回答没有,又问《小人物》?不好意思地说也没有。他拿出腥红封面的《痉挛》递给我,又脏又旧,说从旧书网上淘的,可以借我看,但要保管好,慷慨如把仅有的一个馒头分出一半。

 

放胆说一句:《痉挛》堪称中国版的《飘》,只是两个女人的苦难不同罢了。主人公李亚红如一只不幸跌落在玻璃瓶中的跳蚤,不停地跳呀跳,每一次都很努力,却始终跳不出苦难的瓶口。

 

痉挛,俗叫抽筋,常骂某人懒得抽筋,穷得抽筋,不说痉挛,医学上常说胃痉挛、肠痉挛,却不说抽筋。仔细琢磨,痉挛主要指肉体,抽筋往往指精神。不知作者书名取为《痉挛》的原因,个人认为它是痛而不死的难受,是坚强忍耐,更是奋力挣扎。

 

此书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读安黎的作品,此前读过一两篇散文,没有深刻印象,不算。连读两遍,而且是一字不落的精读,第一次赐予长篇小说如此待遇,只能说,遇到它,是我的缘。心里默念:感谢安黎,写得如此之好,感谢冯旭红,慷慨借阅。《痉挛》1995年出版,有人评价它是上个世纪90年代文学陕军的第五部,我坚信。该书由贾平凹题写书名,陈忠实、贾平凹、蒋子龙等名家联手推荐,当年印数15000册,二十多年后想看,只有网购旧书或是盗版,于是强烈渴望再版。

 

小时常听长辈们说,苦瓜结不到甜蔓上。如果说苦难是一笔财富,我宁愿生无所有。盯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友人嘴唇张合,以大姐的姿态举重若轻地谈减肥和养生,心里在想,如果李亚红没有被抱养,多读点书,遇上改革开放,她会否成为公务员、外企白领或是知识分子?当然书中的命运和结局,作者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对有些人来说,生存都是不易,何言生活质量。作为女人,虽不能像朋友一样把红酒、名包、减肥之类的词儿挂在嘴边,也庆幸生活中没有亚红那么多劫难。如果置身其中,是选择温柔形的逆来顺受,还是倔强式的揭杆为旗?

 

20世纪70年代,主人公李亚红是一个聪明伶俐,能歌善舞,深得父母和老师宠爱的小姑娘。那时人们高涨的政治热情,如熊熊燃烧的火苗,漫过贫穷饥饿的荒原,之后是一片涂炭。养父李银元幼年给地主干活时,不小心搅混了麦籽,受到非人的折磨而失去生育能力,亚红是从姨家抱来的,父母疼爱胜过亲生。李银元特别关照过的住村干部赵书信,因倒尿出名后扶摇直上,当上县委书记。年轻一代可能无法想象,但倒尿书记和拾粪书记并非作者滋意杜撰,而是体现了具有实干精神的领导干部与劳苦群众打成一片的时代缩影。作为恩赏和回报,赵书记把县上分来的两粒毛主席种的向日葵种子,当作红旗和政治待遇交托给李银元种植。

 

两粒至高无上的向日葵,给李银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耀,全村人像迎接毛主席一样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把它撒播在风水最好的地块上,李银元每天挑泉水浇灌,精心守护,用心用意胜于疼爱自己,但这两株弱小的禾苗却因一次吃了两碗专供的尿素而“逝世了”,李银元因此锒铛入狱,后付出生命代价。

 

贫穷和饥饿,是那个时代的历史胎记,是中国人的共同苦难,而李亚红的专属苦难,是从父亲不明原因去世开始的。失去男主人,母女俩还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中,可少女李亚红的肉体却成了别人眼中无主的菜,胆敢抢先下手的,是新晋村支书兼仇人左保卫,他想用一袋麦子作为条件,让亚红给他弟弟做媳妇。可倔强的亚红不是温顺的羔羊,而是极具攻击性的刺猬,她铆足了劲,随时准备扎向不善的来者。

 

痉挛,一边是揪心疼痛,一边是奋力抗争。

 

几年以后,亚红已经长大成人,但饥荒依旧。母女乞讨途中,亚红突发疾病晕倒,被医术高明的高医生救下,后母女俩嫁给医生父子。按说有了完整的家庭,从此可以过上温情幸福的日子,但苦命似乎是她根深蒂固的基因,不可逆转。高医生是来自大上海的知青,因为政治迫害被打残一条腿,没有爱恨,治病救命,不是职业,只是天性。北斗和亚红结婚时买了能想到的所有家具和电器,风光无限,但作为医生的儿子,北斗小时偷吃过各种药品,成了一个徒有其表而无其能的伪男。没有爱情,没有感情,也没有孩子的两个人,同一檐下都是痛苦,当知青回城的闸门哗啦一声打开,北斗便像鱼一样没有留下片言只语,不管不顾地溜走了。

 

马优良是为恶一方的地头蛇,是把老婆当沙袋练的混蛋,他于民兵的眼皮底下,救出称他叔叔的李亚红,后又借酒劲非礼了她。前途于亚红,不是无路可走的迷茫,而是狼窝与虎口的选择。从豆蔻年华开始,亚红心里就驻扎着一个白马王子,他是表哥田小刚,考上政法大学,小刚成了亲戚朋友眼中的光荣与梦想,权力和依靠,但他与她,也有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如果不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北斗是亚红一件光鲜的衣服,结婚那天,他用物质给亚红长足了脸面,但那却是一次性消费,之后便没了使用价值。被抛弃或者说得解脱的李亚红主动奔赴马优良,如同勇士奔赴战场。他的野蛮他的威猛甚至他的金钱,都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子汉,此刻,她渴望呵护也期待温存。改革开放初期,马优良数次去南方闯荡,不仅赚了钱,还学会了时髦打扮,脑袋里也装着花花绿绿的时尚。

 

政法大学四年后,田小刚被当作“人才”分到配到遥远的林场作护林员,开始了孤独而原始的生存,仿佛是与山鸡野鹿并存的生物,常常遭受站长夫妇的肉体和精神蹂躏,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和阶级。亚红不顾即将临盆,走了四天四夜去林场探望她亲爱的表哥,但他却用憔悴的容颜,褴褛的衣衫摧毁了她全部的希望。在小刚的阁楼里,亚红像母鹿分娩一般,生下孽种马冬冬。

 

马优良投机倒把,把女人当私有财产任意打骂,和政府机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这些都可理解,但衣冠楚楚的禽兽却把儿子和没有结婚证的妻子当旧家具一样卖掉。逃出虎穴,再入狼窝,亚红成了母亲,为母则刚。为了营救她的孩子,疯子、垃圾、泄欲工具、死尸,成了她一路摸爬滚打的轨迹与标签,唐僧师徒取经,好呆还四个人一匹马呢,而亚红却是单打独斗。

 

小刚因为有着三浦友和的性感,被财政局长的女儿劫色逼婚,背后有了当局长的岳父,调进城、开饭店当老板都成了反掌之易,成长在社会底层的他缺乏驾驭金钱和女人的能力。他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他是谁?他的责任和义务?沉醉温柔乡而摆不平衡两个女人的天平,终究引来祸端,无意间用情人给他准备的毒药,毒杀了位高权重的岳父,成了阶下囚。小刚,他没有像亚红一样历经磨难,甚至幸运地考上了大学,但戕害他的,一个是叫作体制外因,一个是缺乏自制的内因,双双不能战胜,继而成了让人同情的牺牲品。

 

亚红找到了孩子,倾其所有却还不起赎回孩子的钱,走途无路,她挥舞屠刀,杀向了马优良给他温情与痛苦的生殖器,也失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这世界,没有爱,就不必牵挂留恋。

 

对安黎的身世生平我不了解,这也是我读他的第一本书,但我却被他书中的情节和语言深深吸引。记得有励志大师说过一句话,他的产品,虽然贵,但他却不愿让消费者吃亏,他要让你感觉物超所值。《痉挛》24万字,不算大部头,但容量却非常大,感觉作者似乎为了压缩字数,刻意地浓缩以减少读者的阅读时间。

 

之所以对本书如此用心,因为感觉书中的李亚红仿佛是自己年长几岁的同村姐妹,她的经历与遭遇也许是那个年代许多农村女孩的共同命运,不管家庭成份是地主还是贫农,都好不到那里去。书中的黑老婆、铜元、左保卫等等,也许就是本村或邻村的奶奶、叔伯们,他们善良而又邪恶,值得同情,又让人憎恨。黑老婆是主人公亚红家的邻里,对她的书写用笔较多,可以说是本书刻画得最成功的人物之一,她刻薄、虚荣,咋咋呼呼,每有人结婚,她就喧宾夺主地扬起手腕,高调地炫耀那副仿银手镯,非要把别人比下去才高兴。她从银元的口袋里抢到两个肉夹馍,怕被人抢去而是把它塞进裤裆里,与她私处亲密接触过的食物再也不会有人抢了,她胜利了。书中的她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小人物,男人早早死了,抚养独子,也许是艰辛所迫,也许是性格使然,卑贱的她却时时以强者自居,不畏羞耻,彪悍到底。

 

情节是长篇小说的骨骼,语言是它的血肉。骨骼是书的框架,感觉该书的每条骨骼长短粗细以及形状都经过周密的计算与雕琢,既不能太过粗壮挤压到左邻右舍,也不能太过单薄而显无力。血肉是书的灵魂,该书的语言极具特色,包括心理描写和语言描写,粗言俗语,尽显幽默风趣,彰显人物性格特点和环境时宜。

 

读书月,感谢作者二十年前就做好的一盘精神大餐,历久弥香。

 

 

安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痉挛》,以对现实的严峻关注、情感的超越愤激和表现的深切老辣引起文坛的瞩目。这部小说虽然命运多舛,但时间还是证明了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杰作。小说以农村姑娘李亚红的悲惨遭际为主线,对历史和现实进行了尖锐和深刻的逼视,几乎含纳指涉了生活所有的主题——饥饿记忆、权力异化、拜金化、商品化、物质化,粗鄙的生活维度和令人颤栗的人性之恶,无不得到怵目惊心的诗性呈现。“痉挛”可谓是时代精神的精妙镜像:情欲的渴望与虐杀、心灵的沉沦和挣扎、人性的扭曲与变形、生存的病态与荒诞等,深深切入生活的本质和人们的内心之中,关联着当代人们良心、道德和精神所面临的紧迫问题。

 

《别样的发现——安黎精短散文汇编》于2017年9月由三秦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收录了作者近些年写作并刊发于各类报刊的精粹散文近百篇,所收录的文章,大多仅限于一两千字的篇幅。

 

文章虽短,但字字珠玑,充分体现出“语言石匠”叙述之考究,字词之精到,辞藻之雅致,文华之富于张力和魅力,可谓咀嚼耐人寻味,反刍发人深省,既具有启悟人智慧促使人向善的陶冶之功,又具有撼动人心的撬动之力,极具思想的厚度和艺术的高度。

(责任编辑: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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